谢允明缓步走了出来。
他面色尚余一抹浅淡的苍白,却已褪尽了昨夜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气,这浅浅的底色。反而将他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漆黑深邃,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寒星,锐利而沉静。
唇角那抹惯常的,淡而稳的笑意仍在,步伐不见丝毫虚浮,气息沉缓匀长,通身上下,不见半分凌厉张扬,却自有一股内敛的,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,暖阁内霎时鸦雀无声。
所有目光,担忧的,揣测的,在触及他身影与目光的瞬间,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刹。随即,像是被同一道光照亮,那些眼神不约而同地灼灼亮了起来,那是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。
众人齐齐起身,整肃衣冠,面向那抹玄色身影,躬身,长揖,声音整齐而洪亮,在暖阁内激起沉沉的回响:“臣等,参见熙平王殿下!殿下万安!”
谢允明走到主位前,并未立即坐下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,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。而后,他唇角微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浅,却似一缕温煦的春风,顷刻间融化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滞涩与猜疑的寒气。
他稳稳坐下,身形端正如松,无声无息间,便似一根镇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,随即抬手,虚虚向下一扶,“众卿,免礼,安坐。”
第71章 王府秘事
腊月将尽,年关的气息已随着家家户户檐下渐次挂起的红灯,悄然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熙平王府却先一步嗅到了春气,那位素来以病弱闻名的熙平王谢允明,近些时日,竟似有了些好转。
仿佛一棵濒临枯萎的病树,忽逢甘霖。
“真是奇了。”王府下人们私下窃语,既惊且喜。
清晨,阿若捧药而来,隔着窗棂瞧见谢允明披衣临案,乌发松挽,腕底落纸如烟。那一笔行草,遒劲得像刀背上的光,哪还有半分往日咳一声便晃三晃的薄命相?
忍不住低声感叹道:“或许,真是吉星高照,殿下福泽深厚,连病魔也要退避三舍了。”
“大人们,这是好事啊。”阿若对着林品一与秦烈等人笑道。
林品一点了点头,秦烈抱臂立于廊下,望着庭院中谢允明与几位老臣沉稳交谈的背影,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可不知道为何,她却转过身,默默流泪了。
算是喜极而泣。
她想,为何偏要让胸藏丘壑,心系天下之人,困囿于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,受尽磋磨?殿下他……本该如此,不,是应比如今所见,更加光芒万丈才对。
同一刻,三皇子府的书房却像被谁按进了冰窟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他额角青筋跳动,面色铁青。
他原盼着谢允明体弱熬不过这寒冬,或是魏贵妃能悄然出手,让他病逝得顺理成章,他甚至想过,若谢允明真死了,他定要将那碍眼的厉锋也一并处置了,寻个由头将他们合葬一处,钉死在一起,叫谢允明到了阴曹,还得日夜对着那张曾觊觎他的脸,连魂都不得干净。
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。
谢允明不仅没死,没病,反而像是回光返照般,一日比一日精神,紫宸殿的常朝,他气定神闲,议政时的见解,越发精到老练。就连最耗费心神的奏折批阅,也未曾出过半点纰漏,反而愈发得了父皇的称赞。
“朕儿大愈,社稷之幸。”
那魏贵妃呢?从前在宫中与淑妃斗得你死我活,手腕凌厉的女人,如今怎地如此不中用?还是说……她竟对谢允明那贱人生的儿子,起了可笑的慈母心肠,将他视若己出?
“可恨!”三皇子怒不可遏。
更让他心如油煎的,是父皇近日的态度。
皇帝竟当朝下旨,正式授予谢允明协理政务之权,命他此后常伴紫宸殿,父子一同批阅奏章,参赞机要。
谢允明唯一的,也是最大的弱点似乎也不复存在。
那一日下朝,三皇子立在丹陛之下,眼睁睁看着皇帝携着谢允明的手,温言笑语地一同离去。父皇望向谢允明的眼神,那般专注,那般……充满唯独属于父亲的赞赏与亲近。
谢允明!仗着有一个聪明的娘,在父皇心里种下了执念!如今连老天都瞎了眼,眷顾于你,一副早该进棺材的身子,竟又从阎王手里抢来一朝阳寿!
三皇子眼里只剩那道背影,挺拔,松弛,像一株被春风纵容的病树,连咳嗽都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。
人群退去,衣袂擦过他肩侧,带起一阵窃窃私语的风。
“熙平王此番……大势已定喽。”
厉锋冷着脸站在阴影里,听着众人的话,胸腔里闷着一团火,什么天生好命,吉星高照。
哪有什么好运气?
什么东西都是主子亲手争来的,不争,老天会给么?
却无人瞧见主子在背后的付出,他眉间刻痕越深,旁人越以为他是三皇子党无力为天,才这般阴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