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颤抖:
“《礼记》有云,‘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’。我荆州往年,赖与汉国互市,粮帛流通,尚可称足。”
“去岁秋后,汉国渐止购糖,已显危兆。如今战端将启,商路彻底断绝,蜀粮不来,自家存粮本已捉襟见肘……”
“吕岱在襄阳的征调令也到了,不仅要粮,还要钱,要民夫,要车船……呵呵,这真是‘未闻敌至,先见吏催’。”
蔡氏接口骂道,唾沫横飞:
“还有!现在是春耕,节气不等人。种子要下地,耕牛要出力,壮丁却被征发去运粮修寨。”
“再这么下去,错过农时,今岁必然绝收!届时,莫说支撑大军,便是荆州百姓自家糊口,都要成问题!”
“他陆抗、吕岱,是要学那涸泽而渔的蠢夫,为了一场未必能赢的仗,先断送了我荆襄百年根基吗?!”
“蔡公、庞公,这账还用算吗?汉军五路齐出,声势骇人,此乃泰山压顶之势。”
“陆抗在西陵,要我们出钱粮保他防线;吕岱在襄阳,要我们出民夫筑他城墙。”
“武昌的朱绩,江陵的守将,个个伸手,仿佛我们荆州大族,是能凭空变出粮草的。”
“还让我们共克时艰?他们克的是我们的‘艰’!粮仓被搬空,地窖见了底,市面上粮价飞得比建业城还高!”
“今年若是错过农时,秋后无收,不用汉军打过来,咱们荆州自己就要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!这可如何是好?”
“说得对!”另一名大族代表压低声音吼道,“仗还没真打起来,咱们自己先要被掏空了!”
“襄阳、西陵,能不能守住,天知道!可咱们的钱粮一旦交出去,那就真是有去无回了。”
“守住了,是孙峻、陆抗的功劳,咱们落个‘倾家荡产’。”
“守不住,汉军打过来,咱们成了资敌的‘附逆’,更是死路一条!里外不是人!”
更有人捶胸顿足,“孙峻这是要榨干荆州最后一滴血,来填他那无底洞般的败仗!”
“我们种甘蔗、植桑麻,钱是赚了些,可如今商路断绝,蜀粮不来,自家存粮又被他们强行征走……”
“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!他们守不住疆土,却要我们倾家荡产来陪葬?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!”
蔡氏喘着粗气:“孙峻这个蠢货,惹怒了冯永,他自己躲在建业,把咱们荆州架在火上烤!”
“还有那吕岱、陆抗,他们为了自己的忠名,为了孙家的江山,就要我们全族陪葬?凭什么!”
正当众人皆在破口大骂的时候,一直没有说话的黄氏,此时忽然缓缓地抬起头:
“既然他们不仁,我们何须有义?这荆州,姓孙的坐不稳,难道就不能换个人来坐?”
原本叫骂一片的地窖,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里蕴含的极其危险的潜台词。
沉默了良久之后,蔡氏看了看大伙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
“那陆抗、吕岱要粮……咱们,给,还是不给?给多少?怎么给?”
庞氏没有直接回答,仿佛在自言自语:
“春耕,不能误。宗族,要延续。这荆州的天,若是注定要变,总得有人,为子孙后代,留一条能走的路。”
对孙吴政权最后的忠诚与期待,在这存粮将尽、春耕无望、前有强敌后有苛政的绝境下,正被一点一点,磨成齑粉。
……
谁料到又有人犹豫地问了一句:
“倘,倘若汉军进来,咱们真能有好处?那冯永收拾起人来,可从不手软……那河东,河北……”
话未说完,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。
冯某人的手段,但凡有耳朵的,都不知听过多少回。
世家的恶梦。
高效,冷酷,善于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
“但吕岱陆抗等人,能挡得住汉军吗?”

